
正在成都博物館開展的“風華萬象:16~20世紀典藏珍品藝術展”特展,展出了300余件16~20世紀的中外珍品,既有精美的首飾盒、晚宴包、粉盒等配飾,也有項鏈、頭飾、胸針等珠寶首飾;既有國寶級文物皇后鳳冠,也有鑲滿鉆石的冠冕。
為什么中國的珠玉首飾沒西方的閃亮?
在這場匯聚了諸多東西方珍寶的展覽現場,一種無形的“對比”也悄然產生:面對晶瑩璀璨、熠熠生輝的鉆石、祖母綠和彩色寶石鑲綴的西方珠寶飾品,中國的珠玉首飾整體顯得沒那么閃亮,鑲嵌的寶石似乎也未經明顯的切割打磨。
除去因年代久遠而黯淡了一些原本的光彩之外,這種差異主要是因為工藝水平有別,還是因為審美標準不同呢?
中國地質大學(武漢)珠寶檢測中心主任、知名珠寶專家楊明星認為,中華文明自古以來受到玉文化的深刻影響,逐漸形成了與西方截然不同的審美觀。
迄今為止的考古發現表明,中國是世界上最早認識玉的國家,也是最早使用玉、琢磨玉,并將玉器作為禮器的國家,迄今已有八千多年的歷史。無論興隆洼文化、紅山文化還是良渚文化,玉在中國新石器時代文化中的重要性和地位都極為突出。
從《禮記》中孔子論述玉的“十一德”的記載,結合《詩經》等早期文學作品,可知至遲在商周時期,將“玉德”與君子品格掛鉤的觀念已經形成。“言念君子,溫潤如玉”,漸漸也成為儒家的道德標準之一。
“所以玉器溫潤、端莊的氣質,也無形中成為中華民族氣質的一個基底。我們崇尚集體主義,不喜歡張揚和炫耀,制作玉器的時候,常利用玉石天然的顏色特質來雕琢,不會過分矯飾。”楊明星說,“與之相比,西方文化比較崇尚個人主義,追求閃亮和透明的視覺效果,重在炫示自我。”
除了賦予觀念價值之外,我國古代對于美玉或珠寶的評判,也向來更注重原料的優質,而非后期的裝飾。
正如《韓非子·解老》中所言——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質至美,物不足以飾之。這大約和上好的食材無需多加香料調味是一樣的內在邏輯。
閃亮的寶石,古人當然早就見過。楊明星告訴記者,兩周時期,貴族們就開始佩戴磨出刻面的剔透水晶飾品。當時的成都還曾流行過一種被稱為“瑟瑟”的寶石串飾或琉璃珠串飾。杜甫也曾在詩中提到“君不見益州城西門……雨多往往得瑟瑟”;來自西亞的玻璃飾品“蜻蜓眼”等也在戰國時期便傳入中原;來自歐亞草原的黃金制作工藝,同樣為中國的工匠們熟練掌握。
“只要是當時的人們喜歡的、需要的,無論技藝還是原料,都會吸收和留存下來。”楊明星說。
并且,寶石的打磨工藝也并不難學。“像我們地質大學相關專業的學生,都會學習磨制刻面寶石的工藝,用二三十個課時就能基本掌握。”楊明星說,“一塊寶石磨出五十幾個刻面都輕輕松松。所以歸根結底還是審美的主動選擇。”
玉器
作為寶石專家,楊明星也在觀察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人對珠寶首飾的喜好變化。“三十多年前,珠寶柜臺還是白花花一片,鉑金和鉆石特別流行。后來彩色寶石開始大量出現,首飾的顏色越來越豐富。到最近這些年,玉器的銷量一路走高,說明國人對玉的偏愛一直都在。”
若論中國古代玉器制造的高峰,當屬清乾隆年間:大到千斤、萬斤的玉山子,小到精美絕倫、玲瓏剔透的各種擺件陳設品,從宮廷到民間,隨處可見,生產的玉器比歷史上任何朝代都多。
除了當時社會較為安定、經濟得到發展的大背景之外,因為新疆平叛,打通了葉爾羌到內地的運玉通道,保障了玉器原料的充足供應。
但最重要的,還是乾隆皇帝對玉的強烈喜愛。他不僅成立了以制作玉器為主的宮廷作坊,還會親自查看每年進貢的玉料,甚至親自審定玉器的設計稿。雕琢完工后,對滿意的作品和收集來的優秀玉器,乾隆會作詩贊美,有的詩句還要求玉匠鐫刻在玉件上……據統計,乾隆詩集中有關玉器的詩就有800多首。
一國之君的愛好,必然會極大影響到宮廷甚至民間對玉器的重視。乾隆時期的宮廷里,出現了很多超大件的“玉山子”(山林景觀玉器擺件),如“大禹治水圖”“秋山行旅圖”“會昌九老圖”“于闐采玉圖”等,都是這一時期的代表性作品。
其中,最著名的“大禹治水圖”高達2米多,重逾萬斤,是用一整塊新疆和闐密勒塔山產的青玉雕琢而成,現陳列在故宮博物院珍寶館內。
翡翠
中國清朝皇室曾擁有的無數珍寶中,最出名也最有故事的一組,大約就是慈禧太后的翡翠西瓜了。
說乾隆是玉器的超級藏家,那慈禧太后就是翡翠的頭號粉絲。她對翡翠的喜愛是出了名的,在她流傳于世的照片和畫像中,都能看到她佩戴的翡翠首飾。而她死后,放在距離其遺體最近處的寶物,仍是翡翠。
根據李蓮英的侄子李成武所著的《愛月軒筆記》記載:慈禧太后下葬時,腳邊左右各放了一枚翡翠西瓜,“青皮、紅瓤、黑籽、白絲,約值二百二十萬兩(白銀)”,此外還有翡翠甜瓜、翡翠荷葉、翡翠大白菜、翡翠佛像、翡翠桃子和其他翡翠玩件,足見慈禧對翡翠的鐘愛到了何種地步。
1928年,因為“東陵大盜”孫殿英震驚世界的野蠻盜墓,這些寶物盡皆散失,此后不知所蹤,成為令人痛心的永久憾事。
根據寶石礦物學家王春云的分析,慈禧太后的翡翠西瓜,很可能是有著“寶石變色龍”之美譽的碧璽制成。在自然界,“綠皮紅瓤”的顏色組合特征,只有雙色碧璽才具備;而“黑籽白絲”的內部特征,則可能來自碧璽晶體內部呈點狀的黑色包裹體和沿晶體延長方向上出現的白色生長紋。
更有意思的資料則來自國外——美國圣地亞哥自然歷史博物館的碧璽貿易資料顯示:1902~1908年,慈禧太后幾乎每年都讓清廷造辦處從美國采購成噸的各色碧璽,其中以粉紅色碧璽居多。
到1911年清王朝覆滅時,從美國進口的碧璽已累計達到120噸之巨。這些碧璽多半出產自美國加州的伊巴拉雅碧璽礦。在清廷的采購戛然而止后,因為失去了最大的客戶,這座寶石礦也不得不隨之關閉,近年來才被重新開發。
除了翡翠西瓜,慈禧下葬時口中含的那顆可以分為兩半的巨大夜明珠也同樣有名。據說這顆珠子被孫殿英送給了宋美齡,被宋美齡分為兩半鑲在了一雙鞋子上,后被美國石油大亨洛克菲勒收藏,迄今也無人知道其最終下落。
夜明珠
在我國古代的歷史記載和民間傳說中,都有提到夜明珠,但在迄今為止的考古發現中,卻未見能與這些傳說契合的實物,更是倍增其神秘色彩。
在《史記·田敬仲完世家》中有一段精彩的對話,發生在齊威王與魏惠王之間——兩人一起在野外田獵時,魏王問齊王,你國中有什么了不起的寶物嗎?(“王亦有寶乎?)
聽到齊王說沒有之后,魏王表示驚訝并炫耀道:自己的國雖小,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這10顆直徑約一寸左右、能在夜里照亮前后好幾輛馬車的寶珠,顯然就是“夜明珠”了。
在后世的考證和推測中,目前最接近這種傳說的實物,是一種能發出磷光的天然螢石。但它們發出的光亮十分微弱,與記載那“懸明珠與四垂,晝視之如星,夜望之如月”的燦爛發光體,似乎相距甚遠。
此外,古代文獻中關于夜明珠的另一種說法,則令其更顯神秘。
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于子游》中,曾寫過一個關于海中大魚的奇幻故事:海中忽然出現一座高山,岸邊的居民們訝異不已。一個秀才晚上偶遇一位風雅少年,后者說自己是“大王”的隨從,告別時秀才發現少年躍入水中,原來是魚妖。第二天山峰浮動,頃刻后沒入海中,方知那就是“魚王”。
在那個故事后,蒲松齡還加了一筆,說康熙初年也有大魚死在山東的海灘上,“魚大盈畝,翅尾皆具”,卻單單不見它的眼珠。大魚深深的眼眶里裝滿了海水,有去割魚肉的人不小心掉進去,居然淹死了……最后一句寫道:“海中貶大魚則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
顯然,這是蒲松齡將鯨魚擱淺的傳說經過了藝術夸張后的文學創作,但南北朝時期的志怪文學《述異記》中也有關于“鯨死而目皆無精,可以鑒,謂之夜光”的記載。因此也有后人猜測,或許古人曾獲得過感染了海中發光菌的鯨魚眼,將其視為夜明珠。
相比夜明珠,現代人對著名的“和氏璧”的考證,顯得更可靠一些。
根據卞和獻玉給楚王的記載,其產地應在今湖北省荊山一帶;根據其“側而視之色碧,正而視之色白”的記載,與地質學者們在神農架地區發現的會變色的拉長石頗為契合,很可能是一塊稀有的寶石級拉長石。
遺憾的是,雖然據說曾在歷代帝王手中傳過數百年歲月,這塊絕代寶石終究還是消失在歷史的塵煙之中。知名度略遜于它的另一件傳奇寶物“隨侯珠”(也是一枚能發光的寶珠),則仍有可能還在秦始皇的陵墓里熒熒地亮著,映照著地宮里上百噸水銀形成的河流,和無數與它一樣或許永不再見天日的奇珍異寶。
(作者 雪陽)
鏈接:https://e.cdsb.com/html/2024-02/04/content_770941.htm
(原載《成都商報》2024年2月4日)